荀子評點戰國雙雄齊、秦
作者:姚海濤
來源:《文史六合》2023年第7期
戰國舊事人曾見,光影渺遙成云煙。時過境遷皆流水,思進風云變化天。荀子平生的經歷古人已不克不及完整知曉。值得安慰的是,透過《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荀子》《韓非子》等典籍所記載的吉光片羽,我們尚可勾畫出荀子年夜體的行誼輪廓。
荀子(前313年—前238年)誕生于戰國后期諸侯紛爭的趙國,在年輕時曾奔赴燕國力圖勸阻燕王噲禪位于子之的歷史鬧劇,惋惜未果。50歲時來到齊國,成為稷下學宮里“不治而議論”的一名學者,因為學術成績而蜚聲全國,贏得“最為老師”“三為祭酒”的美譽。他居于稷下學宮多年,站在百家爭鳴的中間舞臺,有著接觸諸子百家的自然優勢,從《荀子》一書可見其批評諸子、熔鑄百家的豐碩學術結果。荀子曾于趙孝成王眼前與臨武君辯論兵事,曾考核秦國與秦昭王、應侯范雎答問、議論秦國之政,指陳利害得掉,也曾與楚國春申君黃歇同病相憐,并授命擔任楚國蘭陵令。春申君逝世后,荀子不再擔任蘭陵令,但他沒有回到趙國,而是聚會場地終老于蘭陵,走完了“名聲不白,徒與不眾,光輝不博”的平生。

后圣殿中荀子泥像
荀子生涯于戰國末年諸侯爭霸之時,曾游走于戰國諸雄之間,行跡遍布華夏年夜地,對當時各國的思惟、政治、軍事、經濟、地輿等了如指掌,是個實足的“列國通”。他經歷了戰國局勢的波詭云譎,見證了戰國諸雄的施政風采,參與了管理蘭陵政事,有著對全國年夜勢的獨到見解。荀子對戰國諸雄有許多出色評點。他是一位重智性的思惟家,所以評點具有客觀真實性的特點,同時又擁有敏銳的戰略目光,能捕獲到未來戰國格式的變化,甚至預見到了歷史發展進程。齊國與秦國是當時最有實力一統戰國亂局的兩個國家,故有“戰國雙雄”的美稱。有興趣味的是,荀子對戰國雙雄評點之多,交流傾注心力之年夜,足見其對齊、秦二國寄予厚看。由于荀子處在先秦與秦的轉折點上,所以他評點齊、秦的言論既有歷史資料價值,又有思惟啟迪意義,值得古人珍視。
一、評點齊國
齊國邊境位于今山東省年夜部、河北省南部,以臨淄為國都,是當時最有資格與秦國一較高低的強年夜國家,也是戰國七雄中最后一個被秦國滅失落的國家。荀子評點齊國比其他任何國家都詳盡,這與他曾久居齊國有關,與齊國的綜合國力強年夜有關,也可見其對齊國的宏大希冀。他對齊桓公著墨最多,評價中庸之道,對齊軍戰士有詳細描摹,并與魏、秦兩國的戰士橫向比較,評點得當,游說齊相諫言中肯,對其有殷殷等待。
霸道政治與蠻橫政治之爭,顯示著儒家與法家治國思惟的宏大差異。儒家總是以霸道為第一序位的完善政治,以蠻橫為不得已退而求其次的第二序位的政治形態。法家則重功用,不以霸道為意,而以蠻橫為目標。齊桓公是年齡五霸之首,是齊國復興的精力源頭。荀子認為,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五位君主,本處于僻陋之地,之所以能夠突起而威震華夏,成為一時霸主,是因為重視信譽的緣故,是“信立而霸”的典範。王者以道義而立國,而霸者則因講信譽而成績功業,假如一味講求權謀則會有滅亡之虞,所謂“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王霸》)。
稷下學宮圖
荀子認為,齊桓公之所以能夠成為年齡第一霸主,并非幸運之小樹屋神的垂青,而是有著客觀現實的緣由。齊桓公重視信譽,有“共享會議室全國之年夜節”,有“全國之年夜知”,有“全國之年夜決”,把握私密空間了管理國家的關鍵,是位傑出的政治家。他有“全國之年夜知”,預見到管仲可以拜託國家,絕不猶舞蹈場地豫地錄用管仲為齊相。他有“全國講座場地之年夜決”,看到管仲是治國能臣,拋卻管仲射本身的一箭之仇,不顧貴戚、年夜臣的強烈反對,稱他為季父,賜予他尊貴的位置并充足信賴他。可以說,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全國,為五伯長”的最主要緣由是知人善任,任用了賢相管仲。
惋惜的是,齊桓私有本身難以戰勝的缺點,使其只是年齡一霸,而未能躋身于王者之列。桓公一味講求戰略,過分重視功利,而不克不及將政治教化作為立國之本,不講求禮義品德,不克不及讓家教蒼生心悅誠服。他殺失落哥哥令郎糾,奪取了國君之位,不講孝悌之義;他內行有虧,姑、姊、妹沒有出嫁的就達7人之多;他生涯驕奢淫逸、縱情聲色,用齊國一半的稅收來供養尚且不夠;他對內行事卑劣,欺騙邾國、襲擊莒國,吞并了三十五個國家。齊桓公的這些缺點是歷史事實,不克不及因其是年齡霸主就可以隨意掩蓋。
戰國末期,各國兼并戰爭進進了白熱化。荀子不僅懂政治,並且懂軍事,周全比較了齊國、魏國與秦國的作戰獎勵、兵士人選等構成的軍事體系之優劣,并區分了等級高低順序。
齊國軍隊很是重視搏擊技巧的培養。齊兵若能擊殺一個敵人獲其首級,就可以獲得8兩黃金的豐厚賞賜。惋惜的是,這賞賜機制沒有考慮戰場上總體的勝負,僅以單兵作戰才能為標準。運用此法的齊軍假如遭教學場地受的是小型戰役、小股敵軍,處于敵弱我強的態勢下尚能取勝。假如碰著年夜型戰役、大瑜伽教室批敵人,處于敵強我弱的態勢下,兵士就會像亂飛的小鳥一樣四散奔逃,掉敗滅亡在所難免。這是講座場地亡國之兵。此等戰斗力和雇傭兵沒有什么兩樣了。
魏國的武卒有一套嚴苛的選拔標準:必須能穿上3種順次相連的鎧甲,拿著拉力為12石的弩弓,背著裝有50支箭的箭袋,把戈放在下面,戴著頭盔,佩帶寶劍,帶足3天的糧食,半天奔忙100里。考試及格勝利進選者免去全家的勞役,并將他們的地步、室第安頓在方便的處所。這些待遇都是終身制,即便武卒大哥體衰了也不成以剝奪。魏會議室出租國的國土面舞蹈場地積雖然廣年夜,有大批稅收,但由于武卒的經費收入太過龐年夜,必定會拖垮國家,是以政策不具有可持續性。
秦國以軌制立國,有一套獎勵軍功的軌制。國家的政治年夜環境是,老蒼生在秦法管理下謀生困難、生涯拮據。秦國對待蒼生異常殘酷,用權勢威脅他們往為國家作戰,為了生計,老蒼生不得不奔赴戰場。國家用獎賞誘惑他們習慣于作戰,用刑罰強迫他們必須作戰。秦國蒼生要想教學求取功名利祿,除了作戰之外沒有其他途徑。讓蒼生窮困后應用他們,得勝后以軍功受賞,獎賞隨著功勞的增長而越來越豐厚。好比,獲得五個敵人首級就可以役使本鄉的五戶人家。獎勵軍功的機制使得秦國兵多將廣,戰斗力強,為支撐國家連年對外兼并戰爭供給了強年夜的軌制保證。秦國邊境遼闊,有足夠多的地盤以供征稅。所以,秦國歷經四代國君,國力不斷強年夜,這并非由于運氣好,而是有其必定性。
荀子在周全剖析了齊、魏、秦三國軍隊的優劣之后,得出了如下結論:齊國技擊戰勝不了魏國武卒,魏國武卒戰勝不了秦國銳士;秦國銳士看起來足夠強年夜了,但對付不了齊桓公、晉文公軍紀嚴明的部隊;齊桓、晉文的軍隊戰勝不了商湯、周武王的仁義之師。由此可見,荀子將齊、魏、秦、五霸小樹屋、湯武之兵順次分為五類教學場地:亡國之兵、危國之兵、功利之兵、和齊之兵、仁義之兵。此中,仁義之兵第一,和齊之瑜伽場地兵第二,功利之兵第三,危國之兵第交流四,亡國之兵第五。這與荀子在趙孝成王眼前議兵“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平易近”“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的觀點高度分歧,也與儒家以仁義為本的思惟傳統分歧。
二、評點秦國
秦國在今陜西中部一帶,以咸陽為國都。自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以來,經過君臣的配合盡力,秦國實力年夜增,一躍成為當時綜合國力最為強年夜的國家。荀子是個視域異常開闊的思惟家,秦國的突起引發了他的關注,于是他打破了“儒者不進秦”的儒家傳統,往秦國考核風土著土偶情、國家管理等,會見了秦昭王與宰相范雎,并深刻交換了意見。他還回應了門生李斯關于“仁義之兵”的相關質疑。
秦國以法家思惟治國,所以秦昭王對儒家思惟不感興趣。秦昭王一見荀子,劈頭說出了“儒無益于人之國”的偏見。荀子安身于儒家立場,進行了有理、有利、有節的回應。儒者效法先王、重視禮義,假如任用他們來治私密空間國,處理政務井井有條,假如未獲任用,他們則會做順從的臣平易近。由于儒者強調品德自律,即便貧窮困苦、受凍挨餓,也不會運用不符合法令手腕掠奪錢財。即便無立錐之地,也會深明國家年夜義。即便無人理會、響應,他們也絕不氣餒。儒者精曉治理萬物、養育國民的治國之道。年夜儒有皇帝諸侯的才干,是治世之能臣、國家之財富。儒者之道年夜用之,可以治國;小用之,可以修身,所謂“儒者在本朝則美政,鄙人位則美俗”(《儒效》)。荀子還以儒家創始人孔子將要擔任年夜司寇之時對魯國政局帶來的正向改變為例證,說明“儒無益于人之國”的觀點完整錯誤。

荀子墓
應侯范雎詢問進進秦國后的見聞與感觸若何時,荀子對秦國做出了兩個嚴重判斷:第一個判斷是,秦國“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他認為,秦國較之他國有明顯的優勢。一是地輿環境很是優越。地勢險固易守難攻,山林川谷風景秀美,所謂“形勝”。二是國平易近整體精力風貌極佳。蒼生風俗質樸渾厚,聲樂、服制得體,并且畏懼、順從官員。各級官員莊重、恭儉、敦敬、忠信,任務認真勤奮。士年夜夫公私清楚、廉潔奉公。朝廷政事處理及時,君王安閑無事。這些像極了現代圣王之治。不過在《性惡》篇,荀子認為,齊魯兩國蒼生之所以在父子之義、夫婦之別方面,較之秦國人更勝一籌,并不是兩國國民的天性分歧,而只是因為秦人放縱情性、安于恣睢、怠慢禮義的緣故。基于人道雷同的角度,荀子對秦人提出了隱性批評。
第二個判斷是,秦政并非王者之治,僅為霸者之治,是以有嚴重弊病,有改進上升空間。概況看往,秦國似乎達到了“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的管理境界。實際上,假如以王者之治來權衡秦國,還相差甚遠。荀子從治國理念的高度,指出了教學場地秦政之掉,作出了秦國“憂個人空間患不成勝校也”的判斷,并指陳其“無儒”之弊。荀子認為,“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強國共享會議室》)。純粹地以仁義為統、隆禮重法、尚賢使能,是王者之道。駁雜地義利兼顧、任用賢人,是霸者之道。假如兩樣都做不到,則是亡國聚會場地之道。
秦國家教只重視富國強兵之術(力術),而不重視仁義之術(義術)。看起來已經很是強年夜,強年夜得超過商湯與周武王,可是“憂患不成勝校也”。秦經常懼怕別的國家聯合起來對付本身,這就說明純粹的富國強兵之術行欠亨。假如秦國能夠節制武力,任用“端誠信全”的儒者,參與國政管理,明確長短是曲,講求國家信譽,紛歧味攻伐別的諸侯國,只要那些不順從的國家才小樹屋往討伐。假如做到這樣,那么秦國軍隊不用動輒到邊塞以外的處所往作戰,邊關之外的諸侯國建造明堂朝拜秦國的情況也會出現。兼并他國地盤不如增添本身信譽,此言確實不虛。
在《議兵》篇,李斯對荀子一向強調“仁義之兵”頗有不服之意,提出秦國并非仁義之兵,卻能夠“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荀子回應說,幹事情必定要分清本末源流。決定戰爭勝敗的是政事,這是本,而將帥、軍隊是末。仁義是政事之本,是光亮年夜道。君主以仁義施政愛平易近,蒼生共享會議室才會為君主赴湯蹈火。商湯戰勝并放逐夏桀,并不只是在鳴條追擊的時候,緣由早已在他行王政時便已種下。周武王戰勝并誅殺商紂,并不是甲子日凌晨牧野之戰才戰勝他的,緣由在戰前的周朝治理辦法與平時管理中便已種下。所以,管理國家不克不及只講權謀,而廢棄聚會場地仁義、禮義。權謀只能保證一時的勝利,而仁義則供給更最基礎的保證。
三、結語
荀子以仁義為本,以儒家代表人物應有的理論素養與格式境界對戰國雙雄齊、秦進行了評點。評點很是精當,評點中有矯正、引導之義。惋惜的是,二國并未很好地接收荀子的諄諄教誨、苦口正告,甚至可以說辜負了荀子的殷殷希冀。齊國未能實現一統全國的夢想,而秦國雖然完成了全國的統一,但樹立的是以法家為基礎的專制主義中心集權,因苛刻寡恩,不得民氣,二世而亡。在這種意義上,荀子對齊、秦的評點具有理論前瞻性、現實預見性與指導性,具有極其深入的啟表示義。
荀子不愧是諸子百家思惟的集年夜成者,不愧是先秦儒家的杰出代表,不愧是“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實施”的偉年夜實干家。他曾揮斥方遒,豪氣干云天,為政蘭陵有功勛。他曾指點山河,激揚文字,對救治時代之弊提出了荀子式的思惟考量與禮義治國的通盤計劃。他眼光如炬穿透歷史,他的思惟永垂不朽。現在,在荀子終老之地山東蘭陵,后圣殿中的荀子泥像旁的對聯歸納綜合了他平生功業,上聯“觀秦政議趙兵志一全國振長策”,下聯“領稷學定楚疆挺拔性惡警陋儒”,橫批“周孔之紹”。是的,后人不會忘記,不會忘記他批評諸子、熔鑄百家的廣博思惟襟懷,不會忘記他志修德厚、雅文辯慧的高貴人格境界,不會忘記他為蘭陵文明、儒家文明甚至中華文明留下的濃墨重彩的不朽篇章。
責任編輯:近復
